我六個月大時,爸回來了。
那天外婆正在院子里曬紅薯干,金黃的薯干在竹匾里鋪得記記當(dāng)當(dāng),空氣里飄著甜絲絲的香。院門口的老黃狗突然吠了起來,外婆抬頭一看,就見一個黑瘦的男人站在籬笆外,背著那個藍(lán)帆布包,包帶磨得發(fā)亮,褲腳沾著泥,正是消失了大半年的爸。
他進(jìn)門時,腳步有些遲疑。媽正抱著我坐在門檻上,教我認(rèn)院子里的雞——她總指著那些晃動的影子說:“囡囡看,那是雞,毛茸茸的?!甭犚妱屿o,媽猛地回頭,手里的撥浪鼓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滾到爸腳邊。
爸彎腰撿起撥浪鼓,木柄上的漆掉了一大塊。他看著媽,嘴唇動了動,說了句:“我回來了。”
外婆把爸拉進(jìn)屋里,剛坐下,眼淚就下來了?!澳氵€知道回來!”她的聲音帶著氣,“你走的時侯,她懷著娃才五個月,你就把她丟在她姐家,你知道她受了多少罪?”
舅舅也從鎮(zhèn)上趕來了,進(jìn)門就瞪著爸,拳頭攥得緊緊的:“姐夫,我姐嫁給你,不是讓你這么欺負(fù)的!在城里混不下去就回來,犯得著讓她大著肚子看人臉色?”
爸沒辯解,只是低著頭,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,一層層打開,是幾塊水果糖,糖紙在昏暗的屋里閃著光。他把糖遞給外婆,又遞給舅舅,聲音啞著:“是我沒本事,讓她受苦了。”
外婆把糖推了回去,氣還沒消:“我們農(nóng)村人,再窮也有口飯吃,土坯房能遮風(fēng),地里能種糧,總比在城里租那鴿子籠強!”
爸沉默了。他大概是想說,城里的日子難,難到連一塊錢都要掰成兩半花。出租屋的房租壓得人喘不過氣,產(chǎn)檢一次就要掏空半個月的工錢,他不走,難道眼睜睜看著媽懷著我餓肚子?可這些話堵在喉嚨里,看著外婆和舅舅通紅的眼睛,終究沒說出口。
他只是看著媽懷里的我。我那時已經(jīng)能坐穩(wěn)了,眼睛能模糊地辨出人影,感覺到有人盯著我,就咧開嘴笑了。爸的眼神一下子軟了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想抱,又怕弄疼我,手在半空懸了半天。
媽把我遞給他。他笨手笨腳地接過去,胳膊僵硬得像根木頭,卻把我護(hù)得穩(wěn)穩(wěn)的。我抓著他粗糙的手指,那上面有厚厚的繭子,還有幾道沒長好的傷疤。
在外婆家住了三天,爸說要回去了?!安煌弊吡?,”他看著媽,聲音很輕卻很穩(wěn),“我打算回趟老家,跟村里湊點錢,讓點小買賣——收點山貨往鎮(zhèn)上送,離城里不遠(yuǎn),騎車子一個多鐘頭就到,能?;貋?。”
他頓了頓,指的是那個城里的出租屋:“還回咱以前那地方住吧,我跟房東說好了,房租能按月給。你在那兒等著,我每星期回來一次?!?/p>
媽沒猶豫,點了點頭。她收拾行李時,外婆偷偷往她包里塞了一布袋紅薯干,還有幾個煮好的雞蛋,塞一個嘆口氣:“到了城里好好的,別委屈自已。”
回出租屋的路,比來時顛簸。爸騎著從老鄉(xiāng)那借來的三輪車,媽抱著我坐在車斗里,帆布包放在腳邊。風(fēng)從巷子里穿過來,帶著煤爐和油煙的味道,媽說,這是城里的味道,雖然雜,卻比寄人籬下的日子踏實——至少,這里的每一寸空間,都只屬于他們娘倆。
出租屋還是老樣子,十平米的單間,墻角的霉斑又?jǐn)U大了些,鐵絲上還掛著上次沒帶走的舊毛巾。爸把屋子掃了又掃,用抹布把那張木板桌擦得發(fā)亮,像是在布置一個真正的家。
那天晚上,窗外又下起了雨。不是南方那種綿密的雨,是帶著股硬氣的雨,打在鐵皮屋頂上,噼里啪啦響,像有無數(shù)只手在拍巴掌。
爸坐在床邊,借著昏黃的燈泡看我。我躺在床上,小手抓著媽垂下來的頭發(fā),眼睛半瞇著,看屋頂上晃動的光影——那是雨水順著屋檐流下來的影子,在燈光下忽明忽暗,真像有什么東西在飛。
“給娃取個名吧?!眿屳p聲說。
爸想了很久,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上,忽然說:“叫游雨翔吧?!?/p>
“游雨翔?”
“嗯?!卑种钢巴猓澳阏f她出生那天在下雨?我看這雨,下起來就像在天上飛似的。她在雨里來的,就叫雨翔?!彼D了頓,看向媽,聲音放得更柔,“先跟你姓游,等上戶口了……再說?!?/p>
媽沒說話,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臉。我大概是聽懂了,咧開嘴笑,口水順著下巴流下來。爸看著我,也笑了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里面像是藏著這些日子的苦,也藏著點剛冒頭的甜。
那晚的雨,確實像在飛。我躺在爸媽中間,聽著雨聲,聽著爸低低的鼾聲,還有媽輕輕的哼唱。這個漏風(fēng)的出租屋里,因為這個叫“游雨翔”的名字,忽然就有了家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