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紓走后,瑤姿又為韓溯斟了一杯,依然軟語嬌聲,“瑤姿方才覺得公子似曾相識,現下愈發(fā)覺得公子頗似瑤姿的一位故人。
”“噢?”韓溯渾不在意地伸手摘下盤中的一顆葡萄,烏紫玲瓏,只在手中把玩著。
“說是故人,卻也并不相熟,只是她的風姿見之難忘。
當時不過豆蔻年華,卻有一種凜然孤絕的出塵氣質,便是媽媽也不敢十分勉強她。
媽媽將她當作頭牌培養(yǎng)了一年多,就在要將她推出做搖錢樹的時候,不想她投了水。
”瑤姿娓娓道來,聽著仿佛一首一唱三嘆的樂府詩。
韓溯依然把玩著葡萄,淡淡問道:“噢?可救上來了?”“沒有。
那是深夜里,客意闌珊,姐妹們或留宿或自己安歇去了,沒人想得到,她就從這闌干處跳了下去,媽媽雖然發(fā)狠讓護院們下去撈人,到底也沒撈到。
”“真是紅顏薄命啊……”韓溯嘆息一聲,起身走到長廊上,撫著闌干,夜色下悠悠河水看不真切卻自流不息,“就是這里么……”他低低嘆道,不似疑問,倒像是和一個近處的幽魂對話。
“主人,那就是江仙閣了。
”陳滿一邊奮力劃船,一邊用臉指示著方位。
傍晚交班回來的暗衛(wèi)丙向主人交待了韓公子的舉動,本來還沒什么,一聽到他跟著鄭六公子進了江仙閣,主人的臉就黑下來,吐出一句“好的不學!”就要過來看看。
可是不是有句話叫“人不風流枉少年”么,韓公子是才子,結識幾個紅粉知己不也是樁風流韻事么?主人怎么像護犢子一樣看得這般緊?陳滿一邊劃槳一邊腹誹,突然眼睛一亮,“誒?主人你看,那是韓公子吧?”趙昱隨著陳滿的手指看過去,只見那花燈輝映的樓閣上臨江立著一人,素色的衣衫和發(fā)帶被晚風卷得翻飛,在碧青的夜幕下更顯純凈輕盈。
分明處在人間最喧鬧處,卻透出昆侖山顛積年冰雪的寒意,將絲竹笙歌、十丈軟紅生生隔絕。
他到底是誰?怎會有這樣濃得化不開的悲涼和孤寂?“韓公子這氣度,簡直像廣寒宮里的仙子呢!”這隨口一句,不啻于一聲驚雷,炸得趙昱耳邊嗡鳴。
心中的疑云似被利劍般的閃電破開,他終于窺見了天機。
他,是個女子!惟其如此,她冒名頂替隱居山中這一切才解釋得通。
鄭紓還未回來,想是比較棘手,韓溯苦坐無趣,也未免他難堪,便準備告辭了。
門卻突然被推開。
韓溯抬眼一看,居然是趙昱!韓溯趕緊起身行禮,瑤姿芳姿也行了禮,見秦王面色不豫便知趣地退下了。
趙昱方才窺探了天機,本想將韓溯好生帶回去,可一進門見這秾艷靡靡之風,心里涌出一陣沒來由的煩躁,便沒好氣地說,“怎么,一頭扎進京城的溫柔富貴鄉(xiāng),是不是后悔下山太晚啦?”“殿下見笑了,今日是鄭六公子的美意……”“哼,你搬出府這幾日,倒是交游廣泛呢!本王勸你不要被人蒙蔽了,這種地方是你來得的?”韓溯知道趙昱的脾性難以揣摩,但也沒被這么搶白過,不過他能分辨出話里頭的好意,于是干脆認錯:“殿下訓誡的是,小可謹記在心。
”趙昱面色稍霽,沒再說什么。
韓溯卻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轉,頗有些不自在,想著要不要換個話題,趙昱突然換了種口氣說:“等這邊事情了了,我就送你回去。
明日起你便來秦王府做個記室參軍吧,省得整日里在外浪蕩。
”什么叫浪蕩?韓溯的眼睛都要瞪圓了,今天秦王整個兒的很蹊蹺,說話前言不搭后語的,實在叫人摸不著頭腦,但也只是應下了。
趙昱說完就要走,韓溯乖覺地跟上,剛出房門迎面一個討厭的聲音:“吆,我道是誰呀?嘖嘖嘖,平時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,玩得比我還花呢!”韓溯看到一張酒色污濁的臉,帶著暴戾的神氣,鄭紓上前向趙昱行了禮,轉過身冷聲道:“大哥,你醉了,回去吧!”原來這就是鄭大公子鄭緒。
他一手推開鄭紓,“閃開!這兒沒你的事兒!”趙昱面沉如水,吐出兩個字:“滾開!”鄭緒依然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,“吆,跟我發(fā)什么狠,不過是太子的跟屁蟲,小時候……”話音未落,鄭緒被一拳打得趔趄栽倒,他身邊的家丁護院們不敢上前,面面相覷,鄭緒撒潑叫囂著:“趙昱,你敢打我!你等著……”趙昱不再理他,抬腿從他身邊跨過,大步走出江仙閣。
韓溯回望江仙閣上燈火通明,檐下的紅燈籠裊娜招搖,不時傳出絲竹管弦嬌聲笑語,這才是江仙閣的真面目吧。
陳滿迎上來,趙昱不發(fā)一言上了船,陳滿用詢問的眼神向韓溯眨巴眨巴,韓溯略搖了搖頭。